第四章 沙盗觊宝雷火珠

先是三里多外的几处峡谷内,传出了轰隆隆的马蹄声和长长短短的吆喝声。马群夹着飞扬的尘土,如山洪般从狭窄的峡谷内一泻而出,沙盗们手中挥舞着的马刀映着午后的日光,即使远在数里之外依然刺眼。

在沙丘背后有几个身影一闪即隐,那是沙盗们的探子。这些探子往往把身体用整张的牛皮裹成一个圆筒,再用细麻布蒙住头脸,把自己埋进沙子里,藏身在商旅们必经之路上。外部只露出一根芦苇管用来透气。他们几乎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凭感觉身下沙子的振动,就能大约判断出商队的规模,牲畜和商旅们的人数,八九不离十。而峡谷中的沙盗们,听到探子的胡笛声后,再一涌而出,让商旅们无处可逃。

所以,这刺耳的胡笛声,也被商旅们称作“鬼哭”,闻声而色变。

不过盏茶功夫,沙盗群就已杀到商队二百米开外,对于沙盗们来说,这是个极其有利的距离。已经超出了普通弓箭的有效杀伤范围,却又正好给了马匹足够的冲刺提速距离。

逃是无路可逃的。长途跋涉的商队注重的是坐骑的负重能力和耐力,所以商队里常用的畜力几乎都是骆驼,而沙盗们强调的则是来去如风,冲杀掳掠,坐骑都是一水儿的高头大马,其中甚至不乏良驹。

况且大漠虽广,能行人的路却有限,倘使离开了熟悉的商路,就算是老手也很难再找回到正确的路上。在沙漠中迷路,那几乎就等于死亡。

极少有人肯去选择一条必死之路。

商人重利轻别离。这是一群为了足够的利益可以勇于冒险并不吝付出一切代价的人。对于一位合格的商人来说,世上无人无事无物不可交易。曾有一位大商曾说过“真正的商人,应该能够坦然卖出用来杀害自己的刀子”,被诸多商人奉为圭臬。也正是因此,但凡有一丝生路,他们就没有决死战斗的勇气和决心。

商人们对于沙盗们的看法,其实和城主们的税官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只不过一方是提着弯刀凶颜厉色的喝问:“要钱还是要命!”;另一方则是手持律法条文,和颜悦色的仿佛看着自己羊圈里的绵羊,对你说:“亲爱的客人,按照王国的法律,请你交税。”态度虽有差异,结果总相仿佛。无非是破财消灾而已。

而大型的沙盗团伙们也少有将商队赶尽杀绝之举,首先,戈壁里可谓寸草不生,即便是劫了金银,也没地方花用,甚至沙盗营地里的给养和他们手中的刀剑往往也需要这些商人给运来;其次,对于商人们来说价值千金的货物,沙盗们到手之后还要头疼怎么卖出去,运输交易都是麻烦事,而且贼赃很难卖上价。所以除非是油水极大,甚或是背后有人特别要求,沙盗们也不肯贸然下死手。毕竟,兔子急了,有时也能踢死鹰。

所以,当沙盗们停在二百米外的时候,商队的掌路人许熙辰心中反而安定了许多,在低声吩咐了几句后,捏了捏袖子里的硬物,摆出一副笑脸,朝着沙盗主动迎了上去。

来到离马队约三四十米的地方,他主动停了下来,高声喊道:

“小人姓许,这是大晋商州曲家的商队,我家少爷就在金城边关上做副将。今天不知是哪位当家的在贵面,不知能否出来赏脸一见。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人这里备有薄礼一份,望能与各位好汉结个善缘,商队里为各位兄弟准备有十年陈酿的葡萄美酒,请当家的安排一下,也好给兄弟们解解乏。”

听到商队里有好酒,对面沙盗的队伍里出现了一些小骚动,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许熙辰仔细看过去,这群沙盗约有二百人左右,几乎人人手持长刀,背上负有弓,其中半数着有皮甲,甚至在队伍深处他还看到了军用短弩的身影,他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并非是一伙寻常的沙盗。

沙盗说起来让人恐惧,其实更多的只是因为他们神出鬼没,悍不畏死和屡剿不尽。大漠里资源贫瘠,这些家伙又多是寅吃卯粮的主,把吃饭的刀剑换了酒喝或者压在赌桌上都不奇怪。十个沙盗倒有九个出门的时候跟叫花子差不多,能把兵刃配齐了已经算的上是精锐了。

就许熙辰所知,能拿出来的如面前这队人马的势力,整个阎王路上都不会超过五指之数。看来今天要大出血了,许熙辰心中将预备拿出来的价码翻了一番有余。

对面的沙盗队伍安静了片刻,忽然如水波般向两边散开,露出中间一骑。马身黝黑,额头有白色星纹,比寻常骏马更要高上半头,看上去神骏非凡。座上骑士一身黑衣,头顶黑色缠金线的蒙头,用一块厚实的黑布遮着面。

“许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今天来,一不要你的金银,二也不要你的好酒,把你们捎的那颗雷火珠交出来,我们立马走人,以后再见面还是好朋友。倘若不肯的话,你们也不用再走了,就在这里歇了吧。”声音低沉而黯哑,里边的寒意却仿佛是从大漠最深处吹来的风,能刮透最厚的牛皮帐篷。

许熙辰呆住了,能言善辩的他在这一刻,忽然手脚都发木了,嘴里的舌头也不再听使唤。天知道这个消息是如何走漏出去的,他脑子里紧张的思考着。

这次到西域,整个商队最大的收获就是这颗雷火珠。为了这颗珠子,商队甚至提前了半年时间回归。但只要回到大晋,一切就都值了。成功吸收这颗雷火珠能让家中的大少爷将来能有机会在丹田内结成雷火金丹,在修行路上更进一步,雷火真人的修为即算是在大晋也可算的上高手了,商州曲家的势力也势必因此而再上一层,而他和儿孙也将脱离这个商奴的身份。然而,这个消息竟然泄露了。到底是谁?难道是路上救下的那个小子?不,不可能是他,拿到雷火珠他就启程回大晋,身边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事。

这颗雷火珠应是蛟属妖兽升仙时应劫所遗,不知怎的竟然落在那个大石国破落贵族子弟手里。当时在市集上遇到的时候,雷火珠被人用八宝灰合着生漆刷了多层,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有何珍贵之处。他只花了不到百金就将其买下。

若不是他曾在主家见识过几把真正的古琴,知晓此物外层那些不起眼的八宝灰都是用大量宝石粉末合着清漆调合而成,不用说内中所藏之物定然非凡,说不定就当面错过了。当他用牛油脂轻擦去宝珠外壁上的漆膜后,已经无法用言辞形容内心中的那份狂喜。为怕走漏风声,当夜里他就亲自摸上门去将那个破落子家中六口全部杀死。

那个破落子的小女儿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活命,仍然被他硬起心肠杀死。白天付出去的金银,则被散落在地上,扮作被劫财灭口的情状。

为了将雷火珠安全送返大晋,他甚至动用了主家赐下的唯一一张心血符,将此事用自己的胸口血写在心血符上焚告传回商州,请求家中安排高手提前接应。

而今,竟然泄露了。

细细思索之下,只有唯一的可能,许熙辰不敢深下去想。

世家中的嫡庶之争惨烈程度往往超乎寻常人的想象,许熙辰从未想过要卷入其中,眼下,他只想好好活着。

许熙辰干笑着道:“大当家的开玩笑了,我们只是小本生意,来回倒腾个毛皮香料啥的,有几块好玉就算是大买卖了,您说的哪个什么珠,我听都没听过。这样吧,我商队里正好有几颗上好的黑珍珠,就当是孝敬大当家您了,其他的规矩我们一样都不会少,您看如何?”

黑马骑士用他那副冷到极点的口气回答道:“我只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说完,一挥手,左右两旁的沙盗们就以训练有素的队型向商队两翼散去,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势。

许熙辰踉跄而回。商队里的众人纷纷围了上来询问交涉的结果。有人叫四哥,有人叫四叔,亮子和另一个小伙计抬着一大桶葡萄酒也靠了上前,问道:“四叔,酒都准备好了,是我们送过去,还是他们自己过来拿啊?”

许熙辰只觉胸中一股无明火上冲,猛的上前一脚踹碎了酒桶,暗红色的酒浆洒落在地上正如鲜血一般,从碎口处汩汩流出,又迅速的渗进了干渴的土地里。

“喝你娘的喝,人家要的是我们的命!”

众人大惊。

只见许熙辰从旁边护卫身上顺手抽出一把长刀,用力刺进身旁一匹骆驼的腹内,这匹庞然大物突然挣扎了几下就毙命了。

“想要老子的命,没那么容易!”

“曲虎!”曲虎是商队的护卫头领。

“有,四哥,您吩咐!”

“把那几坛子白磷弹取出来,仔细点,那东西见风就着。”

“马六!”

“四哥您说话!”

“你去叫伙计们把骆驼都整趴下,用粗绳子把蹄子都栓上。把那两箱子倒马钉去前边悄悄撒上,那几个货箱里的的弯刀也给大伙儿都发下去!”

“四哥,这可是大东家要用来送人的……”

“命都保不住了,还在乎这个?

“哎,我这就去。”

许熙辰转过身来,对着商队里众人们说道:“老少,不是我许熙辰不讲道义,实在是这伙沙盗太不讲规矩了,非要说我们商队里藏着什么宝贝,一定要我们交出来。你们谁身上有宝贝?拿出来换大家一命!我替大伙儿先谢谢你,回大晋以后砸锅卖铁也赔给你!”

“我是真没有!大伙儿一起处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我的为人?有什么宝贝能比人命还值钱,我要是真有,早拿出来了!老少们,不拼也是个死,拼了或许还能活,跟我一起拼了吧!”

商队里先是沉寂,紧接着去有几个声音应和起来。

“咱也不是好欺负的!”

“拼就拼了!”

“大不了是个死,死,老子也得拉个垫背的!”

有一位行商,或许是被吓怕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下,下裳渗漏出可疑的湿痕。当他手足无措的爬起后,却离开了驼队,冲着沙盗们跑去,嘴中高喊着:“这不关我的事!我可以把货都给你们!我只是个做小生意的!这不关我的事啊!”

当他跑出能与二三十米远时,一支白羽箭从后边追上,准确的没入他的背心。

双膝跪地,向前倒下的他嘴里依然在嘟囔着:“这不关我的事啊…”

许熙辰收回刚才猛然挥下的手。

“这是内奸,就是他出卖了我们!”

袁默远远的站在人群最后,漠然的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他手里拿着一把马六发下来的短刀,刀长不过一尺半,刀身倒是很重,掂了掂,还算顺手。但袁默可没有出去跟沙盗们拼命的打算,他不想在这儿就把小命葬送了,他还有好多事情需要去做,比如寻找妹妹,比如报仇。而且在他看来,沙盗们无非是求财,而这商队里没有一文钱是属于他的。所以,他只需想办法活下去就好。

只有人活着,才会有希望。

第四章 沙盗觊宝雷火珠
乾坤志